对知识界而言,更值得关注还是思想上的活跃和创造。其中一个广为人知的例子就是“走向未来丛书”。如果说,汉译世界经典名著更侧重经典甚至古典,那么“走向未来丛书”更侧重现代甚至当代。这套丛书的内容十分庞杂,既有翻译的拿来主义,更多则是“自己人”的作品。丛书前面的编者献辞充满了清醒的时代意识,它宣称:中华民族开始了自己悠久历史中的一次真正复兴。
八十年代的读书人没有不熟悉“走向未来丛书”的。我读过其中的大部分论著。有关“增长的极限”的思想是首先从这里了解到的,它来自罗马俱乐部关于人类困境的一份研究报告。关于中国社会的“超稳定结构”的概念,为我们解析中国历史的治乱之谜提供了一把有趣的钥匙。《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》让读书人知道了韦伯其人,后来的谈论再也无法绕开他,也就是说无法绕开文化来谈历史。张五常的《卖桔者言》展示了一种挥洒自如的行文风格,而道理也讲得晓畅易懂,为他赢得了无数“粉丝”。
不用说,好书不可能被任何一套气魄宏大的丛书一网打尽。黄仁宇的《万历十五年》向我们示范了历史写作的另一种方式。他的几乎所有论著都出版了并拥有众多的读者。真正掀起读书热潮的书则是《第三次浪潮》以及《大趋势》。这两本书带来了大量前沿的甚至是未来的信息,它的浪潮理论跟我们熟悉的线性历史观点和进化论等等,多有暗合之处。到处都在谈论它。“高科技”之类的词汇开始流行起来。
●你知道得越多
就越是深刻地发现自己知道得越少
与人道主义相关的书籍是一个阅读的热点。马克思著名的《1844年经济学-哲学手稿》使“异化”这个概念极为流行。我认为,没有当时的讨论以及成果,我们现在也就不可能这么自然而然说出“以人为本”。一本德国哲学家撰写的《人论》也居然会畅销。
跟现代化相关的书籍的阅读是另一个热点。可以归集在现代化名目之下的书籍非常之多,人的现代化,国家的现代化,社会的现代化,文化的现代化,政治的现代化等等,然后,顺理成章的有了后现代理论的引入和反现代化思潮的介绍,不过,那更多是九十年代的阅读趋向了。
从王小波那里我们能够知道罗素的影响。罗素的《西方哲学史》是很多人的必读书。他谈中国问题、社会问题、权力问题的书,都被介绍给广大读者。在读过德国人的书籍之后,罗素更像是一股清风或者清流,他的明快和简洁的行文风格,理性而又务实的做派,影响深远。跟他有某种相似性的是波普尔,不过,波普尔更有现实针对性和批判精神,他的《开放社会及其敌人》一书使他成为新的思想偶像。
尼采、弗洛伊德、福柯、波伏娃等等也是阅读的重点。但尼采的影响远远不及五四时期,读者似乎更多从文学的角度欣赏他。倒是弗洛伊德和福柯的影响大增,因为他们提供的是一套方法论。恋父或者恋母情结、力比多、升华理论等等,被用来解释很多现象。福柯放大了我们观察权力的范围。波伏娃的《第二性》对中国的女权主义成长产生了推动作用。
在经济学家方面,兼具哲学气质的经济学家更容易受到关注。比如哈耶克。跟哈耶克的中国弟子林毓生的介绍多少有关,很多人知道哈耶克是一个比罗素更具有原创性的大家。他的《个人主义与经济秩序》肯定了英国人反对理性主义的一面,他批判了笛卡尔的全能主义的理性,帮助很多人建立了对社会和市场的信念。
阅读,疯狂的阅读,其实早在八十年代就在大批量地生产“知道分子”。你知道得越多,就越是深刻地发现自己知道得越少。这个奇怪的阅读悖论把读者驱赶到不知疲倦的再阅读中去,进行无休止地循环。相当多的人养成了“知道分子”的习惯,无法忍受自己的不知道,但也仅仅满足于知道。
其结果是,原本很多人一早就应该、也可以建立自己的专业,但却迟迟没有专业。形成专业的前提是必要的无知。只有放弃对许多知识的占有,你才能真正占有极少部分的知识。我们对知识的全面了解,本应该在青少年时期去完成,可惜没有机会完成。后来的补偿,使非常多的人付出了无法形成自己的专业的代价。
太多的阅读和知道,也使我们的大脑储存了太多别人的思想和观念。这大大地妨碍了我们自己去进行原创。自然,也不是没有例外,但就一种普遍性的情况而言,我们的原创能力是很贫弱的。
但八十年代仍然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年代。人们谈论的国家、民族、时代、未来、复兴等等大话题,使用的是大字眼,更多精神的气氛,不太关注自己的物质利益。这是一个充满了知识热情的年代,渴望真理和真相,热衷启蒙,为新的发现和了解而激动。在最近的一百年历史上,只有八十年代跟五四时期最相似:它们都有一种狂飙突进的精神。散文式的、日常的、更加市侩的庸常氛围开始升腾弥漫,这是时代的变化,也是时代的节奏,这使得一些时代注定要比另一些时代更精彩,更值得让人回味,甚至于连那个时代的阅读也是如此。